海洋诗论

二十年没写诗了,觉得人到了年龄,再写没标点的长短句,多会是难产儿,产下的要不畸形,要不就患痴呆。最近,发现写诗的人在舟山一下子多起来,诗集不断涌现,各类传媒诗歌版面扩大,舟山唯一的文学刊物《海中洲》也连篇发表大部头诗评。有的到了高龄也怀上了诗孕,仿佛是第二春来临,显得曾在上世纪80年代兴旺过的中国诗歌要在舟山中兴的样子,或者说,海洋诗歌辉煌的一天即将到来。

环顾四周,在目及范围里,觉得这支“肩负诗命”的海岛中兴队伍,大龄妇女特多,中年偏老的诗哥也多,他们有的意识形态已经与国家机制融为一体;有些力求使自己的道德升化再升华;有的像神仙一样看岛看海,把自己放在无所不知的高处。

桌上有二期《海中洲》,内有两个长篇“海洋诗论”,去年第6期的《姚碧波海洋诗论》(李松岳)和今年第2期的《群岛诗群海洋诗论》(李松岳),及一些被引用来赞美的诗。诗作者与诗论者都熟悉,都是在诗坛里浸泡多年,著作等身的人物。大海,波涛,巨浪,螺号、鱼群那些庸俗透了的形象反复被堆砌;孤岛、风暴、漂泊、飞翔、折翼、那些可以供来呻吟的词汇也不厌其烦地被形容。以为唯有这样构词,才显得诗人的大气与深刻。可那些一个模具里出来的描述,就如当年的户县农民画,以及批量复制的舟山渔民画一样,让人觉得舟山诗哥是在烂泥堆里,克隆着自以为特色的海洋诗。在“海洋诗论”中,有一首被叫好的名为《号子》(厉敏)的诗,全诗是这样的:

  不绝如缕的波涛
  扛起岸如船舷
  从滩涂走向深渊
  忘掉脚跟和手指
  忘掉眼睛
  循着号子绵长的纤绳
  向前!背影倒向身后
  当力从每个汗孔迸出
  有节奏地弹响于
  喉咙的河流上
  岸浮起来,血液汩汩滔滔

在诗评家的眼里,这是一首“意义涵盖力”、“海洋诗歌作深层的意蕴追寻”、“更高层次上的启示与警策”的力作,他用学院式的研究腔说,这是一首“让个体生存之累经过诗意的浸润,转化为一种脱开了庸常生活的沉重感之后的欢乐昂扬,获得自由升腾的力量。”

可我不知道这“意义涵盖力”的力在何方?好象作者是写了一个纤夫,也不知诗中人物在海边还是河边当纤夫,“海洋诗歌”的代表就应该是海,因为有滩涂有波涛,但同时又出现河。可能是主人公今天在海边拉纤绳,明天又去河里当纤夫。

明明作者是要走向深渊,累得血液如河一样汩汩流淌,就因为写了“向前”,“力….弹响于喉咙”几个字眼,诗评者就提到无限高度,让它转换成“雄壮自豪”“欢欣自由”。诗评家用站在主旋律的一种态势说道:“闯荡于大海中的船需要穿越多少的惊涛骇浪,但作者通过对生命力的崇拜,巧妙地将艰辛又痛苦转换为劳动者因雄壮自豪带来的欢欣自由,整个身心与亢进的号子完全融汇一体,展现出意志与力量。”由此想来,搬用一些哲学化心理学化的名词,人们都可以信口开河,来说诗的好坏。

海洋诗论持着那些八股类的话语权,通篇堆砌着华丽高深词藻,看起来很大气,很评论,很权威,可在满肚子抽象的词汇中,我们看不到真实形象的文字,体验不到语言的亲切,更感受不到可读性。有时,我会在一家企业主持招聘面试,在要求提交的毕业论文中,也经常看到用这类文体写的空洞的表述,我不知道是学生抄袭了老师,还是老师影响了学生?

舟山的诗哥也一样,你所看到海洋诗歌,都是这种类似《号子》的句式,过去舟山海洋诗哥曾流行长句,那些以岛名为篇名的诗大都这样,以为非长句不足表气势,而现在夹着几句口语,句子缩短了一些,依然可以闻到一股霉味,那些鱼呀舵呀桅呀或锚呀梦呀仍然充塞着一首诗的空间,而那首《号子》倒还不多,因为这是河边的事情,问题是作者与评者硬把纤夫拖到海边去为铁壳渔船当纤夫。再举一首被“海洋诗论”赞赏的为例:

  在风暴与风暴的间隔
  渔夫走向大海
  逼近那块水域
  那群梦中舞蹈的鱼
  这是一段漫长的岁月
  像雪地上的狩猎者
  充满了艰辛和甜蜜
  渔夫把岁月都交给了
  那块水域

这首题为《渔夫》(姚碧波)的诗中,明明是渔夫为捕鱼而避开了风暴,评论者硬要说,“风暴是生命必须面对的异己力量”。这首诗里异己的力量体现在哪里?在别的诗评中,出现了很多次“力量”“异化”“ 生命”“ 哲学”等词组。这是表现作者或诗评家的哲学深度,还是词穷现象?什么“舞蹈的鱼是海对渔夫发出的永恒的诱惑”,为什么不说“海”是渔民永远要逃避而又逃避不了的生存环境?什么异己力量呀永恒诱惑呀,陈词得一塌糊涂。诗人接着把渔夫额头上纹路,比喻成是一条条刻满沧桑的人生道路。这样的比喻在学生作文上也已经是滥调了,而诗评家却说是“关于命运的不朽的诗篇”,为什么不说这纹路是一条条滩涂上的泥沟,是生命的无奈?

诗人把海上捕鱼说成是像雪地上的狩猎者一样充满了艰辛和甜蜜,作这样的比喻真的很无趣,捕鱼本来就艰辛,人们也可以说狩猎者像捕鱼者一样充满了艰辛,真是多此一举,就好象说矿工挖煤如同打井一样艰辛。更无趣的在艰辛一词上还并列了甜蜜二字----舟山诗哥经常有这样的写法,说痛苦即幸福,黑即白什么的,非如此不就显得深刻,非如此主题就不会提升一样,为什么不让艰辛与苦难共存,收获与欢乐相伴?而非要弄得讨中学生喜欢的《读者》小资文章一样,偏要说“享受孤独”“痛并快乐着”等如此故作思想的东西。在他们的诗中没有疼痛至死的感觉,更没有永久黑暗的描述;在他们的诗中你看不到终极世界,以及对终极命运的关注。

舟山的海洋诗人写诗几十年了,一直在说“飞翔”“自由”,什么是“飞翔”“自由”?他们从来不追问,也从来不关注个人中灵魂的问题。他们不写身边的事,不写身上那些刻骨铭心之爱、不写自己养过的动物,不写兄弟朋友的死亡,不写门前站立的那个人,不写窗台的那株草。他们一天到晚喊着海呀鱼呀波涛呀,却没有发现生活、体验真实、进入思想的能力;他们看不到日常事物的诗意,仅仅由于贫乏,他们“飞翔”起来,却越来越看不到大地的真实;他们也离开了语言的真实,他们的“自由”是虚假的,因为他们云里雾里,处在缺氧状态中,大脑热胀,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心了。

这都是海洋诗人自我迷恋制造的效果,而海洋诗评家也帮他们制造道德神话,而诗人更是自觉套上这样的光环。于是海洋诗坛上诗人遍地走,海诗满天飞,而一些心机甚深的诗哥,骨子里浸渍着诗之外的媚俗,由此也往往获得了“向上飞腾的强大力量”,这为试图改变现状职业,谋取更好职位动员了人气。

于是,海洋诗人在抒发感情时,极力美化自己,使自己更“正确”更“体面”,他们骇怕暴露自己的矛盾与不洁,于是有了矫饰,有了浮夸,却没有了生命真切体验中的矛盾的我,分裂的我,有待争辩的我和探询的我,而真正的遍地存在着的人性的弱点消失了。

经常发现,这些海洋诗人每每出一本“海洋诗集”,总要弄一阵子仪式,叫主管文化的宣传的官方领导参加,好象不把首长请到就不足以扩大影响。我就觉得,诗是作者极个人化的东西,它可以在好友圈子里,也可以读者圈子里交流,而叫那些不读书更不读诗的官人来作什么?靠官人的一二句吹捧话来提高诗哥的知名度吗?叫官方领导参加你的诗集仪式,唯一作用,就是讨好他们。一个女人参加了一本诗集的一次仪式后,写了篇“一位特立独行的诗人”为题的读后感。我心里就发笑,如果诗人不独立,还叫诗人吗?但我在那本诗集里读到:“舟山跨海大桥,我们为你迷醉,为你喝彩”时,读过诗的人都会想,这是诗句吗?如是,舟山老老小小都可以是诗人了。当再读到“海水将一个伟人高高托起成为太阳”时,凡正常人就会惊诧,那个被歌颂的“伟人”不正是那个将可能成为第一贪官的原舟山张书记吗?可恰恰在那本诗集的仪式上作者被誉为“独立而有思想的诗人”,显得十分荒谬,让人哭笑不得。

如此之类的所谓海洋诗,不要说是被体制所利用,本身就是体制中一部份最让人恶俗的东西,这实在让我对舟山的海洋诗及海洋诗论感到悲哀,也对表面热闹着的海洋文学感到透心的悲凉。

本文转自石声的博客《海洋诗哥与海洋诗论》(2010-07-24 00:03:00)[编辑][删除]**

**

转载

标签:

杂谈

阅读

评论

海洋文学分类:评论与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