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扰了有序工作的人群

第一章、风起:景德镇的繁华

太阳正毒,突然就起风了。

乌云在眨眼之间便将太阳吞噬,替大地上劳作的人们挡住了这难耐的炙烤。

“轰隆隆……”

风与沙混在一起,连同天边传来的雷声,惊扰了有序工作的人群,于是人群中逐渐有了些许骚动。“阴天啦,老天开眼啦!终于要下雨啦!”许多工人泥匠干脆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欢呼雀跃起来。不过,他们高兴的太早了,让他们笑不起来的事情马上就要降临了。

不过这雨还是快些下吧,尽情的下吧!好好浇灌一下这早已干裂的大地吧。

“谁让你们停下来休息的!来人啊,把停下怠工的人都给我记下来,罚他们今晚不许吃饭!”刘忠手握长刀,怒目而视,眉宇间透着不屑与专横跋扈。

但这次刘忠并没有吓倒总被压迫而忍无可忍的泥瓦匠们,“凭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关我们何干!”说话的是位老者,他青筋暴起,手中的泥碗被捏变了形。众人也愤怒地跟着附和嚷嚷。

见此情景,刘忠一声冷笑,抽出了长刀,慢慢踱步到老者面前,“吴老头子,别不识抬举,现在在这个地方,只有我刘忠说了算。”边说边用刀片贴在了吴清干瘦的肚子上。吴清大骂:“我吴家真是后悔当初养了你这条疯狗,哼,出卖主人狗都不如的东西。”

“我警告你吴清,我刘忠可是奉命来监察你们的工作,况且皇上点名说了要景德镇加紧生产,你再敢顶撞主管、带头怠工闹事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众人见状都选择了沉默,不再说话,几个少年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因为他们知道,刘忠怒了是会杀人的,况且他不是第一次在这里杀人了,他们怕了,比起少吃一碗饭,保命才是最要紧的。这个账他们还是算的出来。

吴老先生气得发抖,死死盯着刘忠:“你坏事做尽将来不怕遭报应吗!”

刘忠哈哈大笑,将长刀收起,扫视众人:“报应?你们尽可以报复我!”

“把吴老头子押下去,关进后院,先饿他一天!”刘忠打量着人群,只见刚才还忿忿不满的工人们此刻都低下了头,心中不免得意,权利带给他的满足感让他咧开了嘴角。

是啊,权利带来的快感让他失去了理智,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坏人,想起自己当年寄人篱下受人奴役的日子,其中一二,是无人能够理解的。刘忠之所以选择变坏变强,只是因为他急于证明自己和为了疯狂的报复而已。

当年欺负过我的,今天我刘忠加倍还给你们!

显然刘忠原本不坏,但他却是一个工于心计、有仇必报、心胸狭隘的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估计他的肚量能有阴沟那么宽就不错了。

吴清拉住身旁一个少年的手,叮嘱数语后便被刘忠的手下带走了。

“小人误我矣!”吴老先生的长啸声逐渐变远,直至平息。

其实,万历前十年的景德镇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当然,其他地方也还不是这个样子,但自从万历十年朝廷首辅张居正死后,皇帝便渐渐变了,神宗亲自扼杀了自己的改革,开始任用小人,过起了骄奢淫逸的生活,其骄奢淫逸的最直接证明就是景德镇生产的瓷器越来越多,全国送往京城的奢侈品越来越多,受奴役的百姓越来越多,得志的小人越来越多。

这一切,刚刚那个少年都看在眼里,他并没有胆怯,亦没有强出头,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像其他那些少年一样,因为他知道,贸然出头之后只会遭到惨烈的报复而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救不了任何人,何况现在吴老先生已经被抓,自己绝不能再有一点意外,而吴老先生叮嘱的话更让他选择了隐忍不发。

这个少年,本不该与这些人一起在景德镇烧制瓷器,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正在家中苦读,诸子百家,而且很有可能是在读他最爱的阳明心学。但如今他确实站在这里,和这些陌生人一起,接受命运的安排。

不过命运安排的结果并不坏,只是过程坎坷了一些。这位少年就是后来让盗匪小人们闻风丧胆的李青竹。

此时青竹身边的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少年正紧握拳头,看那意思是想要去打刘忠,青竹见状立马拉住了少年的手臂,用目光示意他不要胡来。

少年见到青竹向自己使出了眼色,一时呆住,他没有想到,这个他曾最敬重的对手、这个饱读圣贤书的书生,竟然示意自己隐忍。他失望了,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就任由奸诈小人纵行霸道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不过少年并不明白,这一切的实现注定是漫长而痛苦的。

尚且天真的少年误解了李青竹,想不到你李青竹也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于是少年挣脱了李青竹的手,没正眼看青竹一眼便回到了泥塑模具前。众人也都知趣地散开了,又各自忙起了各自的工作。

吴洋会如此容易意气用事是很容易理解的,因为他虽然和李青竹年龄相仿,但他的阅历要少的多,一个生活在富裕人家的公子,确实没经历过什么大的风浪,更没受过如此委屈,动怒自然正常。他也没有经历过青竹近年所经历的一系列灾祸,毕竟少了些爱和恨的洗礼,误解李青竹的做法也很正常。加上父亲吴清在自己面前被自家曾经的下人羞辱,难免会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吴清是个正常人。

但李青竹不同,吴清清楚的知道,他的这位学生有能力解救当前的局势,一定能够救自己出来。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吴洋,所以吴清老先生走前交代的几句话中就有一句让青竹照顾好自己的“犬子”,千万不要让他惹出事来,如此看来,吴老先生还真是判断准确。

现在,李青竹和吴清都非常明白,只要找到机会,就可以翻身,惩治这些小人,师生二人不谋而合,但吴洋并不明白。

吴洋不明白为何李青竹连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都可以忍耐。

其实,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一个女人而起。

江西一带,古来就匪患严重,因为天高皇帝远,由于利益驱使,有些藩王竟然和盗匪勾结,明码标价收费保护强盗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藩王勾结盗匪的事件离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最近最出名的要数几十年前的藩王宁王养盗造反了。好在当时有个好巡抚王守仁先生,上任数月就使各路盗匪或收敛或投降,可谓成绩斐然。但,今天王巡抚已经不在了。

时隔多年,各种生活不顺的百姓分分落草为寇,加上最近几年各任官员的无为而治,久而久之,强盗团伙发展日益强大。

无声无息中,决定李青竹现状以及未来命运的几个人物已经陆续登场了。

张之鍊,景德镇数一数二的强盗势力头目,此人年轻时欲苦读入仕,可靠科举考取功名为官并不是谁都可以的。想想全国那么多天才神童争那三百多个官位,真是挤破了头。入仕不成,又心有不甘,于是张先生的心理越发扭曲变态,自己过不好别人也不能好过!

张之鍊私下和几个同样丧的哥们一商量,当即就决定干强盗,虽说这职业风险大,但收入却是非常可观的,据说几人商量完之后连东西也没收拾就上山去了(其实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值钱的都在身上呢根本用不着收拾)。

吴清,字雨山,嘉靖二十一年进士,李青竹的启蒙老师也是青竹唯一的一个老师,此人不同于张之鍊等众多书生,别人读书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做官光宗耀祖混口饭吃,仔细想想也对,毕竟八股文这东西太不讨人喜欢了,可他读书却是为了做圣人!没错,他的目标和当年的王守仁先生一样,立志读遍世间书做个圣人。古往今来,成为圣人的有几个?孔孟先不提,朱熹、王阳明天下又有几个?很显然论实力吴清先生确实是过于不切实际了。

随着岁月的流逝,吴清发现自己并没有悟出什么惊世大道理,反而因为生活渐渐磨平了棱角,干脆在私塾做起了教书先生,日子也还算可以。其实他本可以继续做他的教书先生。

景洪山,景德镇富户,景家世代为商,他也很有经济头脑,老祖宗留下的产业在他手里继续发扬光大,生了个倾国倾城的女儿,名曰景怜。连吴清老先生都赞其为“三千年难遇之美女”。

李继,生子李青竹,学富五车,教子有方,祖上世代为官,到了青竹祖父李为明一代,终于结束了这一记录。其祖父在任时正巧严嵩当权,嵩者,贪赃枉法,敢触皇权!是个实实在在的奸臣,也说明严党的势力之大。于是,不耻于阿谀奉承的李为明选择了致仕,而受李为明影响,李继也没有什么想要从政的愿望,只是专心耕读,怡然自得。

人们通常以为,自己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做个老百姓就没人找我的事了吧。这么想那你就错了,你不犯人,人来犯你,你若犯人,人犯死你。就像你妈打你,毫无道理。

早年的景德镇是非常繁华的,瓷器绝佳,人们安居乐业,主要得益于首辅张居正开明的治国之道和天子的信任。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中产阶层李家和富户景家开始有了朦胧的联系。

六岁那年,李青竹在家学习一年后被送到了私塾学习四书五经,而他的老师正是吴清。

也是这时,他第一次见到了她。